左撇子女人
三月
《我想象的美好生活》：
我希望 天气不冷也不热 应该一直吹着温暖的风
有时候刮狂风 行人不得不蹲下来
我希望偶尔能做噩梦 那就有东西可想
我可以在最危险的时候醒来
我还希望学校里没人惹我
汽车应该消失 所有房子都变红
大家都住在岛上 不会觉得劳累
汽车不属于任何人
晚上大家都不用上床
能在哪里睡 就在哪里睡
从来不下雨 朋友们走到一起 总是四个
我们不认识的人都消失掉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都消失掉
嘿 你在干什么？
春天快到了
在芬兰 天总是黑的
或者说 到处都闪耀着雪光（此处是衬托天之黑）
当地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在其他国家 至少还有些相似的词语 但在那里
没有一个字是国际通用的
我唯一记住的一个词是啤酒：olut
我经常喝醉
天很黑 寒气又往鼻孔里钻
我却不能跟任何人交谈
玛丽安娜 我想告诉你：
我在那儿的时候想你 想斯蒂凡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相依为命
我怕自己会因为孤独而发疯
我经常跟你说 我爱你
但我现在才感觉彼此相连
对
生死与共
奇怪的是 没有你们在身边 我也能生活
我已经历过了
你还愿意住在这里吗？
我一回到这里 就感觉松了一口气
你不喝一点酒吗？
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我耳朵里还有飞机的嗡嗡声
我今天需要的正是这种招待
真有安全感
真有永恒的感觉
我在飞机上看了一本英国小说
其中有一处描写了一个侍者
他的服务展现着尊严 使得书中的主人公
赞叹几百年来的封建服务的成熟美
我们今晚在这个酒店过夜
斯蒂凡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在他床头放了个条子 上面写着这个酒店的电话号码
请问先生要什么？
我今晚需要一个房间
您知道 我太太和我要在这里过夜
有一个交易会在进行中 我替您问一下还有没有房间
我马上回来
- 这是房间的钥匙 - 谢谢！
政界的大人物（此处依小说译文 英文字幕则为“illegals” 非法分子）都在那里睡过觉 但愿不会打扰到您
祝您晚上过得愉快
但愿塔楼（英文字幕为“鸟叫”）的钟不会打扰您
因为那个大分针每分钟都会发出响声（英文字幕为鸟在清晨叫）
今晚我感觉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实现了
我似乎可以像变魔术一样完成一件美事 又开始另一件
毫无间歇
我现在感觉到一股魔力 我需要你
我很幸福
我整个身心都在幸福地颤动着
我突然有个奇怪的主意
不过也算不上什么主意 只是一种念头
但我不想说出来
布鲁诺 我们回家吧
赶快
我还得送斯蒂凡上学
- 你不说出来 就要吃苦头 - 我要是说出来 你就要吃苦头
好了 说吧
我突然有一个念头
你要离开我 让我独自生活
是的 布鲁诺 就是这句话
你离开我吧
让我独自生活
是永远吗？
我不知道
你会离开我 让我单独生活
今天星期几？
我喝咖啡的时候再思考这件事
我全都知道了
布鲁诺刚才打电话给我
你是这个意思吗？
- 你是认真的吗？ - 我现在还说不上来 弗兰齐斯卡
放学以后 我们在咖啡馆见面 好吗？
我很激动
你以前有没有单独生活过？
我有
我厌恶独居生活
我孤独一人时 就讨厌自己
布鲁诺会暂时住在我这里
假如你不想他今晚回来的话
这次 那个大阔佬怎么对待他的穷亲戚？
斯蒂凡总想当有钱人
因为他说 有钱人都是好人
你的宝宝叫什么名字？
奥雷利娅
她很安静
你把我那张放在床头柜的照片也拿掉了？
今天早上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太离奇了 对不对？
而且我们当时都没喝醉
现在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是的
不 根本不觉得
还好明天又要开始上班了
看看你这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还记得吗
我们曾经那么亲密
这跟我们是男人和女人没有关系 而是因为我们是夫妻
- 菲利普 - 是
-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 能
现在 我终于能够答复您关于翻译法语材料的建议了
我还记得自己在您的出版社工作的那段时光
虽然我由于长期使用打字机而得了腱鞘炎
这个游戏还要继续下去吗？
反正我是不愿意玩下去了！
不要跟小孩那样说话（小说译文意思为：不要跟我提及孩子）
你是个神秘主义者！
真见鬼！
你挨几下电击就能恢复理智了！
你当然可以经常来 比如在周末
- 你还可以带斯蒂凡去动物园 - 你认为我是不存在的吗？
你认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活着？
玛丽安娜 我也活着！
我活着！
你需要钱吗？
- 我们不是有个共同账户吗 还是你已经把它冻结了？ - 没有！
不过你先收下这些钱吧 哪怕你现在不需要
请收下
我给你带了工作用的复写纸
请你也收下吧
帮我向斯蒂凡问好 有空来我办公室找我
别老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然你会憋闷死的
你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们越觉得自己了解我 我就离你们越远
学校里又出新闻了
我们班现在只要四分钟就能脱掉大衣和鞋
校长今天早上计时了
这个学年开始的时候 我们还得用十分钟呢
要不是胖子菲利普（小说译文中为“尤利根”）半天解不开大衣扣子 我们今天就能更快了
后来他哭了一上午
课间休息的时候 他躲到大衣堆里去
还尿裤子
你知道我们怎么迅速地做完这些事吗？
我们在楼梯间就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穿衣服脱衣服
所以 你在这么冷的天还要穿薄大衣！
因为扣子更容易解开！
你笑起来跟菲利普一样
他总是强颜欢笑
你从来没有真正高兴过
你只有一次是为我高兴
那一次 我们在游泳 我突然不用救生圈就向你游过来
你一把抓住我 真的欢呼起来了
- 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
玛丽安娜 我已经知道您一个人生活
十年了
您还认得我吗？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一切
还记得出版社欢送您的情景
我给您带了福楼拜的《一颗简单的心》
我们打算重译他的所有作品
原著读起来像是操拉丁语的历史学家写的
现有的译本读起来有本地记者的口吻
不管怎样 我来这一带是有事要办 我的一个（在出版社出书的）作家就住在附近
他不写东西了 我担心他再也写不出东西
今天我催他
写一下自传 可是
他只是耸耸肩
他不跟人说话
坐在电视机前
看橄榄球比赛
嘴里只是发出一些声音
念叨着啤酒的牌子
他晚年一定非常可怕 没有工作 没有交际
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有时也许很幸福呢
您为什么要为这个男人辩护？
您不胜其烦地逗孩子
只是为了不必搭理我
你为什么要玩这种母子戏？
也许您说的有道理
去睡觉吧
晚安 斯蒂凡
哪个是您的杯子？
我很喜欢您走路的姿势
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走得很别扭
你走路很自然
很美
真安静
两个人住一个大房子
而黑夜...
它把整个房子都笼罩了
我睡不着！
您是坐车过来的吗？
对 带了一名司机
您让他等了这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
您忘了把那本要我翻译的书给我了
您是想试探我
从现在起 您的长期孤寂生活就开始了
最近所有人都这样威胁我
但你没有威胁我吧
你没有...威胁我！
（女主正在用法语读福楼拜的《一颗简单的心》的开头 接下来又用德语进行翻译 以下该小说引文的中文翻译均参照李健吾的译本）
提起欧班太太的女仆全福（Felicity一词既可表示幸福 也可表示人名“费莉希蒂”）
主教桥的太太们眼红了半个世纪
她为了一年一百法郎的工资 下厨房 收拾房间
又缝 又洗 又烫 又会套马
又会喂家禽 又会炼牛油
对主妇忠心到底——而她（主妇）却不是一个心性随和的人
全福怕错过弥撒
天一亮就起床
手脚不停 一直干到天黑
随后晚饭用过 碗碟搁好
大门关上
把劈柴埋在灰烬底下
手里拿着她的念珠 就在灶前睡着了
你笑什么？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戴眼镜呢
你饿了吗？
我做事情打扰到你吗？
外面太冷了 我们又不能去菲利普家里 因为他家在打扫卫生
昨天就打扫了呀
听着
也许你们不觉得我在工作 但我确实在工作
对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不受打扰
我工作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事 这跟做饭不一样
你现在可以给我们做点吃的吗？
不光你感到伤心 我也不好受
她就这样由他
搂着走路
他们放慢步子
风柔柔的 星星闪耀着
老大一车干草在他们面前摇来摇去
老大一车干草在他们面前摇来摇去 （女主重复念一遍）
四匹马
悠着步子
扬起尘土
扬起尘土（重复）
不用吆喝 就往右转
（他又吻了她一回 ）她在夜色中跑开了
弗兰齐斯卡说 斯蒂凡最近明显变得沉默寡言
她还说了什么？
玛丽安娜
对不起
我刚才只不过是想靠近一点 看看你的大衣
因为你的大衣掉了一颗纽扣
斯蒂凡
我来给你表演一下 我是怎样吓唬那些来我办公室的人
首先 我塞给我的“受害者”一张椅子 强迫他在一个非常狭窄的地方坐下
使他感到自己软弱无力
我凑近他说话
如果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就特别小声地说话
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耳背
此外 穿什么鞋也很重要 要穿这样的橡胶后跟的鞋
它们是“权力之鞋”
而且必须擦得锃亮
我们下周日去天文馆
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南十字星座 仿佛真的来到南太平洋
好吗？
明天醒来的时候 我的眼还闭着 而你们的都已经睁开
看这里
屎溅到尿上
尿溅到屎上
屎溅到痰上
你让灯整晚亮着
还重新布置了房间
现在的书也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
我从远东带回来给你的化妆包 你可能也不用了吧
你不想先把大衣脱下吗？要不要来一杯伏特加？
你怎不用“您”来称呼我？
你的日子过得真不错 一个人 带着你的儿子
住在一所漂亮温暖的别墅里 有花园 还有新鲜空气
你现在多大岁数了？
你的脖子很快就会长满皱纹
你会越来越老
而你会说 没关系
可是有朝一日你会上吊的
你要怎么度过死之前的时间？
你很可能就闲坐着 咬着自己的手指甲过日子
别吼 孩子在睡觉
你说“孩子” 好像他根本没有我的姓氏了
你总是这么理智！
你们女人的理智真可怜！
你们对一切人和事都能冷酷无情地给以解释
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从来就不会无聊
你们只热衷于闲散的生活 这样来打发时间
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一事无成吗？
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单独喝醉的时候
你们就像照片上那副傲慢的模样 懒洋洋地坐在舒服整洁的房子里
你们是让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变得无能的机器
你们在地上爬来爬去 嗅来嗅去
直到死神撬开你们的嘴
你 还有你的新生活都见鬼去吧
我还没见过一个女人能长时间地改变自己的生活
这都是你事先想好的话
我是走路过来的
我本想打垮你
别碰我
请不要
别碰我
有时候我觉得 你只是跟我做一个试验
现在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对我的考验
这个想法让我稍微平静一些
昨天我在想
要是有一个上帝 有时候也挺好
你穿了一件新大衣
- 你穿了新裙子 - 不 这是旧的
如果你能偶尔给斯蒂凡写封信 他会很高兴的
我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
我对孩子们一贯的体贴让我觉得恶心
它变得无爱、无力
我还不够深思熟虑
我的体贴是一种轻视 一种软弱
我感觉自己就像学校里的叛徒 有的是冷淡的体贴
我想从严要求
正如过去的老师那样
不 跟过去的老师不一样
只是非常严格
你今晚可以到我们家吗？
有那么一刻 我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 认为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我们却仍然错过一切
我们需要一个与世界开战的人
斯蒂凡这几个晚上都不愿一个人呆着
布鲁诺自己一个人也应付不了
试着明天过来吧
有个老妇人要讲故事
别喝酒！
你们现在过的是全新的生活
从来没被描绘过 报纸、小说、
科学著作里也没有描绘过
也许我能回想起其他故事...希望如此！
现在...
轮到你了
你现在过的是
全新的生活
从来没被描绘过
报纸、小说、
科学著作里也没有描绘过
也许我能回想起其他故事
希望如此！
从前 我跟你有同样的感受
比如 某一天我会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写纸条跟别人交流
你想这样孤单过活吗？
你父亲今天坐火车过来
是我发电报请他过来的
对了 你和布鲁诺一起感觉怎样？
这个城市...
让我想起战争
这是一个德文广告
方形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的是：“绿豆杂烩”、
“肉排加配菜” 街上到处都是德文标语
让人费解的是 它们有一副征服世界的怪相：
暴躁的死人脸
每次看着那些放肆的公司招牌：西门子、AEG（德国厨房家电品牌）
C&A（德国一家服装公司） 德律风根（德国一家收音机和电视机公司）
我最后都会在街上低头走过
羞耻啊 羞耻啊
我们走吧 我们回家！快！
爸爸 你今晚在布鲁诺的房间睡吧
反正我明天就走
你的上衣有个洞
说话吧
你不是为了说点什么才来的吗？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你小时候从来不愿意跟我一起散步
我一提到散步 你就不高兴了
但如果是“晚间散步” 你就会愿意
你还在写作吗？
你是想问 我是不是要一直写到寿终正寝
我认为 我朝着错误的方向生活了
我并不为此而责怪战争或者其他事情
我责怪自己
现在 我有时会觉得写作是个借口
有时它当作然不是
晚上睡觉前 我常想不起任何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 我白天根本不与任何人交往
虽然我知道睡前想念某人的感觉很好
另一方面 我与人交往主要是为了
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能被及时发现
不至于长时间横尸地上
别开玩笑了
你有时候会哭吗？
不
有 哭过一次 那是一年前的事
当时我孤单地在家里坐着
哭完之后我突然想出去走一走
玛丽安娜 你也会像我这样结束一生
说完这句话 我来这里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天冷起来了
是吧？
爸爸 你突然想到什么的时候 别老是停下来
我小时候对你这一点特别恼火 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砾石上走路是多么舒缓
- 你在超市里觉得舒服吗？ - 嗯！至少今天觉得舒服！
我一定要看到有我们两个人在上面的照片！
这是您！
那个女孩是谁？
您的照片早就好了
我冒昧地看了一下
请原谅
您是个演员
对 但是我目前正失业
您总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
而这恰恰使您的表情更加尴尬
您在私人生活中也这么胆小吗？
作为一个演员 你的脸皮太薄了
您的错误在于 总是不谈自己的事
您想成为美国电影明星那样的角色
但又从不去冒险争取
所以您只是装模作样啊
我认为你真的应该学会张嘴说话！
学会真正地叫喊 张开嘴巴！
您还没被发现！
您的体格也不好
您失业多长时间了？
我根本就不数日子
在您的下一部片子里 您要打个手势 表示您听懂了我的话
正是这样！
我希望能看到您在一部接一部的电影里慢慢老去
冬天让什么东西都带电（静电）
爸爸 你这次来 对我是很大的安慰
我还有一些事一直没做
我在家从来不穿便鞋 即便我已经快七十岁了
这是我唯一自豪的事情
这个区有什么真正的小山吗？
有
在那边
我们明天爬山去
我们不进去吗？
我们在外面多呆一会吧
昨天我看见你
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当时我的车正在长长的队伍里 没法停下来
你用胳膊抱住你那位胖朋友的脑袋
有时候我觉得
你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想马上见到你
闻一闻你身上的气味
我们去之前拍一张照吧
四月
我最近在前面那家商店里看到一双适合你穿的鞋子（小说译文中是“一件毛衣”）
走吧！走吧！
你还活着
对 有时候我也惊讶自己还活着
昨天我还发现 我已经不再去数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大家都先后发疯了
但一旦有人神经失常 他却明显开始为自己的生活感到快乐
所以我们这些还没有失常的人就不必感到过意不去了
斯蒂凡有问起我吗？
你快过来吧
我在看报纸 很久没看了
我都不知道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是几月份了？
四月
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很多事
刚才我在阿拉巴马州
现在又到了田纳西州（此处是就看报纸而言）
我还从来没有追求过女人
几天以来我一直在找您
你们两个这么安静吗？
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别说了
总是那么孤单 这样怎么睡得着？
带着沉重的心入睡
有几个遥远的星系
它们的亮光比夜天光要弱
好漫长的一天啊！
在我脸上的不再是眼睛
而是燃烧着的洞
现在没那么疼了
我又开始看东西了
你是搞什么艺术的？
我只看东西
看人？
我只看东西
现在连我也想孤单一人
一片沉静
香炉随着链子的摆动
摇过来摇过去
一道青烟上来 进了全福的屋子
她伸出鼻孔吸着
有一股神秘的快感
她随后闭着眼皮 笑着
她的心一回比一回跳得慢
每回都更模糊了
更柔和了
好像一道泉水干涸
一片回声散开 （节选自《一颗简单的心》的结尾）
五月
“对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
给自己创造空间的人才有空间 ”